当前，我国高等教育领域正经历着深刻变革。外语专业与其他专业一样，面临诸多新的机遇与挑战。专业转型作为改革征程中的关键探索环节，恰如宋朝思想家周敦颐所提“道在其中”“豁然贯通”之理，蕴含着深刻的内涵，转型与否需综合考量学校的定位、地域的特色以及专业自身的发展状况。推动外语专业转型，应主动融入国家大势，强化内涵建设，优化教育生态，坚持守正创新，实现外语教育的转型升级，培养契合时代需求的复合型人才。
在教育发展和演进的漫长征程中，我们正步入一个多元融合、创新驱动的崭新时代。例如，截至2025年3月15日，《哪吒之魔童闹海》全球票房（含预售及海外）突破150亿元，位列全球影史票房榜第5名（郭冠华2025）。业内人士称，这是国产电影IP锐意创新、特效技术进步的集中展现，其成功离不开中国动画人的不懈探索。该片总制片人、编剧为湖南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校友王竞。该片导演饺子也是从医学成功跨界至动画领域。在跨界融合日益凸显的趋势下，传统人才培养模式亟须变革，唯有跨学科融合发展，培养专业复合型人才，才是教育发展的应有之举和必由之路。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我国实现由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转型，从相对封闭、单一的文化格局，走向多元、开放、包容的文化生态。每一次改革都重塑教育体系的底层逻辑和运行模式，引发教育理念、培养目标、课程体系的系统变革。在移动互联网、大数据、超级计算、传感网、脑科学等新理论新技术的驱动下，人工智能呈现出深度学习、跨界融合、人机协同、群智开放、自主操控等特征（潘教峰2023）。尤其是Chat GPT、Deep Seek、Manus的横空出世，使外语翻译专业优势面临根本性挑战，倒逼人才培养体系必须进行系统性重建。据麦可思研究院数据，教育部2018年至2022年公布的《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备案和审批结果》中，撤销本科外语类专业的院校至少有101所（王烨捷、俞佳一2024）。我国高校外语专业发展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与挑战。
近年来，外语专业调整不断引发社会的高度关注和广泛议论，甚至很多人“唱衰”外语专业，诸如“外语类专业已被人工智能打败”“国外高校停招外语专业，国内高校怎么办？”等新闻标题频频出现在网络媒体中，甚至一些业内人士也在担忧外语专业会不会被逐步取代而消亡。其实，这种担忧是完全没有必要的（郑燕虹、蒋洪新2025）。纵观各高校因地制宜进行学科专业调整，外语绝非唯一裁撤专业；医疗、法律、金融、旅游等专业也深受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影响。故人工智能时代出现的知识时效性断层、能力培养断层、认知科学断层等突出问题绝非外语专业专有，而该专业现存的报考率不高、毕业生就业难等困境也绝非完全归因于人工智能的广泛运用。当然，为重塑外语专业的黄金时代，外语教育工作者应深刻思考该如何作为。
这不禁让我们想到宋代哲学家、思想家周敦颐月岩悟道的故事。月岩位于湖南省永州市道县和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灌阳县交界处的都庞岭东麓，因“一岭三洞，一洞三月”而得名。相传，周敦颐14岁时曾经到月岩筑室读书。明代王会在《月岩图说》中写道，月岩“东西两门可通往来，望之若城阙。当洞之中而虚其顶，自东望之如月上弦，西而望之如月下弦，就中望之则又如月之望，随行进退，盈亏异状，俗以其形象月，故呼为月岩”。从这里不同方位引起的月相变化，周敦颐开始感悟自然之理，以至“如月之中”“浑然太极”“道在其中”“豁然贯通”，为后来悟得“无极而太极”的哲学思想奠定了基础。周敦颐观月相变化，深刻揭示了事物内在本质与外部实践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辩证统一关系。这一思想对外语教育改革有着极为重要的启示意义，即我们需从“道”与“术”两个层面，深入探索并构建起一种“道术相济”的学科生态，从而有效应对当下外语教育面临的诸多挑战。
互联网的飞速发展，使全球文化交流更加频繁和便捷，文化传播渠道愈加多元开放，不同类型的文化、思想、意识形态迅速广泛传播。在这种文化交流频繁、信息传播多元的背景下，外语教育要实现创新发展面临前所未有的复杂性（陈凤芹2022）。部分高校出现的课程设置“去人文”倾向，在根本上忽视了外语学科本身所蕴含的深厚内涵与人文底蕴。该功利化转向，或许可以在短期内提升专业毕业生的就业率，但从长远看，将导致学科专业根基的动摇。人文性是外语学科安身立命的根本，思政引领是外语教育的灵魂。它要求外语教育在人才培养过程中，着重强化学生文化批判思维、文学审美素养以及跨文化思辨能力的培育。外语教育的目的不仅在于语言的传授，更在于通过语言去理解不同文化的精髓，进行跨文化对话与交流。故如何在外语教育中构建“双向阐释”能力，既深刻理解西方文化，又准确传播中华文化，并在数字化转型中坚守学科的文化批判与价值引领，成为外语教育改革的核心命题。例如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举办的“理解当代中国”全国大学生外语能力大赛，巧妙地将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深度解读与国际传播实践有机融合，让学生在参赛过程中深刻领悟外语学科所承载的文化使命，充分彰显了外语教育的人文性。在全球化背景下，只有牢牢把握人文性的“道”，外语教育才能在培养学生语言能力的同时，塑造其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开阔的国际视野。
从“术”的层面来看，重点在于借助现代科技手段实现教学方法与模式的创新，提升教育教学效能，推动外语教育向复合型方向发展。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交际工具和思维工具，在人类社会发展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根据2018年教育部颁布的《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类教学质量国家标准》中的《外国语言文学类教学质量国家标准》，外语尤其是英语，可以与其他专业结合，形成复合型专业。该文件强调英语专业可以利用英语作为人类表达思想感情、交流信息、传递文化的工具，通过熟练的英语应用与其他专业相结合，培养跨学科复合型人才。这说明外语专业兼具工具性，兼顾学生外语听、说、读、写、译技能的培养以及与其他相关专业结合形成复合专业，这主要体现了外语作为跨文化交际媒介的功能（教育部高等学校教学指导委员会2018）。人工智能等技术迅猛发展，机器翻译、深度学习、自适应学习等技术使得语言处理效率大幅提升，以往花费大量时间的基础语言技能培养的边际效益正急剧递减。这背后隐藏着智能工具理性和人文温度的博弈，其核心矛盾是标准化评价体系与创造性思维的互斥。人工智能技术的引入绝非要取代人文教育，而是作为一种“技术赋能”的手段，为外语教学注入新的活力。否则，当教育过程被简化为可量化、可拆解、可优化的技术流程，苏格拉底的“产婆术”、孔子的“不愤不启”等教育智慧便会在数字化的熔炉中汽化消散。
实际上，当前外语教育所面临的挑战，只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遇到的诸多矛盾与需求的一个缩影。外语教育主动融入新的技术革命，一方面，要防止陷入过度的工具化陷阱，而忽视语言背后丰富的文化内涵与人文价值；另一方面，也要防止因过度强调文化传承与本土特色，陷入文化保守主义的误区。毕竟，随着算法和大数据的深度介入，教育不再是单纯的人类行为，智慧也不纯粹是人类情感与思想的结晶，而是开始融入人工智能的算法与分析，这需要我们在技术赋能与人文关怀中找到平衡点。
此种张力，恰似周敦颐所讲的“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矛盾相依，生生不息。因此，外语教育改革唯有在动态平衡中积极主动地寻求破局之策，通过构建“人文筑基—技术赋能—战略嵌入”三位一体的全新范式，才能实现转型发展。以人文教育为根基，筑牢学生的文化底蕴与人文素养；借助Deep Seek、Manus等人工智能技术手段，优化教学过程，提升教学效果；紧密嵌入国家战略需求，明确人才培养方向。如此一来，既能充分彰显外语教育的人文特色，又能切实提升其教育效能，使外语教育在转型过程中实现新的价值跃迁。
推动我国外语教育转型，既是对时代命题的关切，更是对学科本源的回应。近年来，各高校以国家战略需求为导向，以技术创新为驱动，以人文传承为根基，形成了一批具有示范价值的改革案例。这些实践既体现了“道在其中”的改革智慧，更展现出“豁然贯通”的创新张力。
随着中国崛起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外语教育不再仅仅是一门学科，更是连接中国与世界的桥梁，与国家战略需求紧密相连。在国家战略牵引下，外语教育正从“服务者”向“引领者”转变。我们要主动将外语教育改革的小逻辑汇入中国式现代化的大逻辑。一是重构学科专业格局。各高校需紧跟国家战略需求，优化调整学科专业设置，将“区域国别、国际传播、国际组织”作为学科新的战略增长点，深入开展中国立场的区域与国别研究，把产出标志性成果作为检验一流学科建设的标准。比如，北京外国语大学在2016年成立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联系和协调学校的4个教育部国别和区域研究基地和37个教育部备案的国别和区域研究中心，推动议题研究与区域国别研究的结合，直接服务国家对外战略。二是更加突出应用导向。要以“语言、认知、应用”为逻辑起点，以创新驱动为导向，进一步彰显外语的学科优势和传统，回应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现实需求，服务科技强国建设。如上海外国语大学深入推进语言学与脑科学、认知神经科学交叉整合，与科大讯飞合作，在智能翻译、人机耦合机制等领域开展深度研究，促进人工智能翻译技术发展。三是加强国际传播能力建设。面对国际传播格局之变、话语之变的严峻形势，加强我国国际传播能力建设意义重大而深远。如湖南师范大学整合多语种多学科资源，建立人工智能与精准国际传播研究院，聚焦“新时代中国国家形象塑造与国际传播”问题，服务“国际传播能力建设”国家战略与湖南“三高四新”美好蓝图，与中国外文局、科大讯飞联合成立马栏山译制中心，翻译出版《国外“一带一路”研究译丛》《汉英对照湖湘经典》等，建设“中国·十八洞”英文网站、推动雷锋精神国际传播等，向世界阐释和宣介具有中国特色、体现中国精神、蕴藏中国智慧的优秀传统文化。外语教育要突破“工具理性”局限，在国家战略需求中重构学科价值坐标。
无论是社会需求的变化，还是学科发展的内在要求，培养更高质量的复合型人才是新时代外语教育的必然选择。外语教育应在夯实外语语言教学的基础之上，强化外语教学作为文化教学和跨文化教学的学科意识，引入文化和跨文化外语教学新视角，重视语言文化知识的传授，促进高校外语专业教育的文化转向。新文科建设背景下，我们要大力探索跨文化研究、国别与区域研究、翻译传播学、人工智能与翻译等新兴发展方向，充分释放外语学科的自身张力和创造力，着力培养精准国际传播、国际组织、涉外法律和区域国别研究等四类人才，充分发挥外语专业在新文科建设中的独特优势与作用。一是凸显学科交叉融合。高校既要推进外语学科与人文社会学科的融通，重视学生人文素养的培养，也要推动外语学科与计算机科学、医学等理工学科的交叉与融合，为社会培养跨文化跨学科高素质人才。如上海外国语大学实行以“跨、通、融”为核心的教育改革，建成五大类760余门特色课程，建设“多语种+”的特色人才培养格局，推动人才培养从“复合”到“融合”的转型升级。二是凸显行业跨界联合。通过与政府部门、研究机构和企业之间的联通合作，统筹人才培养、教学体系、学科建设和科研资源互通互融。如北京外国语大学成立人工智能与人类语言重点实验室，将语言教育、语言研究、语言保护、语言服务集于一体，用平台化的方式实现信息对称、供需对接，为语言智能提供坚实支撑。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以粤港澳大湾区研究院为核心，形成“智库—文科实验室—研究机构”一体化的湾区研究平台体系，深度参与粤港澳大湾区人才和智力共建。三是凸显地域联通融合。外语教育不仅要解决语言的问题，更要推动世界文明交流互鉴。如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现已开设60余种外国语言，秉承“由洋文而及诸学”的理念，以“一带一路”国家人才培养基地建设为契机，为促进文明文化传承创新、推动中外交流作出卓越贡献。
在新质生产力时代，人工智能技术正深刻重构教育生态，推动外语教育从“知识传授”向“能力建构”转型。互联网技术、知识数字化技术和移动通信技术的发展改变了人类获取知识的渠道和方式，促进了教育观念转变和教育体制创新。未来，虚拟现实、增强现实和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及其与教育教学的融合，将颠覆传统教学方式与过程，促使教师角色发生变化。外语教育应与科技企业跨行业协同创新，共建语料库，共享语言资产，积极有效应用人工智能。如上海外国语大学开发的“元宇宙+外语口语教育”项目结合虚拟现实技术与自然语言处理算法，构建柏林、东京等城市的虚拟文化场景。学生可通过穿戴设备与人工智能生成的虚拟角色进行沉浸式对话。国家开放大学基于讯飞大模型构建的“英语自适应学习体系”通过分析300万学习者的行为数据，动态生成个性化学习路径。教育的本质是提高生命的质量和价值。教育终究是“人与技术的共Kaiyun舞”，唯有构建动态演进的能力培养体系，才能使外语教育在人工智能时代持续保持不可替代的价值坐标。
在技术狂飙中坚守人文底色，是外语教育的共识。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现代化教育是以学生的自由全面发展为旨归的教育，是人文精神和科学素养齐头并进的教育，是关注个人的物质世界与重视其精神世界相结合的教育。全球化的今天，更强调人的跨学科、跨领域和跨方向的知识整合与互动，以跨文化能力培养促进人的跨学科思维能力、批判性思维能力和创新思维能力提升。外语教育同其他学科一样，是建构人的现代化教育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人工智能时代更重要的人文教育到底指什么?》一文中，美国加州圣玛丽学院徐贲教授提出，即便70%的职业被机器人取代，人文教育也不会被弱化，而是会变得更加重要，“人文教育能帮助我们区分人的智能与人工智能，区分哪些是能被机器取代的人的能力，区分人的机械劳动与想象创造，区分人的知识与智慧”（夏天2017）。美国普渡大学语言与文化学院院长珍·威廉认为，人工智能的出现并不意味着学校应该削减语言课程，相反，学校应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视语言学习中的跨文化学习（国新冠2024）。对于效率优先与育人本质的失衡问题，其解决之道不在于非此即彼的选择，而在于构建具有哲学纵深的人机共生新范式，通过人文与数字化的双螺旋构建，回归育人的本质，实现教育的守正创新。
外语教育的转型实践，本质上是在技术理性与人文价值之间寻找“中道”。我们要深刻领会周敦颐“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的变革智慧——既拥抱人工智能重构教育形态，又守护人文精神滋养文明根脉；既对接国家战略拓展学科边界，又深耕专业本质筑牢学术根基。辩证统一的改革哲学，正是新时代外语教育破局前行的核心密码。唯有坚持立足全球坐标、服务中国战略，强化内涵建设、创新培养模式，依循守正创新原则、突出人文教育属性，外语教育才能培养出更多适应社会和时代需求的高水平外语人才，积极推动世界文明交流互鉴，为加快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应有的智慧和力量。
内容来源：蒋洪新,郑燕虹 & 罗常军.(2025).专业转型与外语教育改革之思考.外语教育研究前沿,8(03),3-9.返回搜狐，查看更多